
那年春游,他是在父母的带领下前往城市东郊的湖畔公园。公园本身不易抵达,需乘坐游船,摆渡前往。春日气象,泛舟湖上,船儿载着一舱的欢声笑语奔向湖对岸的园中。时阳光灿烂,大朵的芍药、牡丹竞相开放,蜂蝶满园中。船吃水深深,待抵码头,游人四散,在园中游春,嬉闹,赏花,饮食,踏歌而行,一场欢愉盛宴照亮他幼小的视域。
四岁的他如少年幼兽,外表羞涩寡言,内心充满好奇,算命先生曾告诉年轻的夫妻,孩子命贵心气胜,志在高远。园中有孩童游乐的设施,但他与别的少年不同,不爱争抢,不喜热闹,更多的时候,是躲在父母的身后,怯怯注视着这咫尺之间的喧闹。遗世独立的孩子,在那样的时月并不招人喜爱。
父母抱上他,安置在园中僻静一隅的青蛙石偶上,要给他拍照。他动作生硬,或是充满对跌落的恐惧,面对镜头,并不坦然。微笑中有一览无遗的害羞、紧张,眼神是一贯的疏离。
那次春游的生动、恩爱、天伦之乐,与一池湖水的悠悠荡荡,还有那年月中对于富足的向往、对于未来的想望,交织在一起,定格在那个并不惊艳的瞬间。
那是二十多年前。八十年代末期。西南某城。


二十年后,他远走天涯,如算命先生所言,志在高远。然而并没有了不起的成就,富贵远远不是,过着辗转的生活。梦想淹没于世道苍凉中,儿时的疏离和内敛仿佛囚禁幽闭的困兽。他很少审视过去,更鲜有烛照心情,几乎遗忘当年的遗世独立。他的争与不争,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沉默中都必须随人生洪流的拍打,变形自己的志趣。
正是在这二十年后的某日,另一个不是他的“他”,一次偶然中的散步与母亲走到当年春游的公园。时间的魔杖,当年城郊的公园早已被包围在城中,不再需要摆舟弄渡,沿小道步行即可前往。他感到奇怪,儿时觉得遥远的公园为何如今近在咫尺,那年的大湖如今看来不过一湾池塘。山外依旧青山,楼外人影渐渐远去。
更令他心生警觉的是,当年热闹的园中,如今荒草萋萋。踏歌赏花、落英缤纷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荒岛颓园,仿佛一个巨大深深的黑洞,渐渐消蚀他记忆和柔情。他望着已不再年轻的母亲,心头一紧,顿觉乏力。
记忆仍旧直捣尽头,在最深处寻觅。公园角落里,当年的青蛙石偶居然依旧,只是零落凋敝,仿如古老遗迹深深睡去,更像是养老院中智力消减的垂暮老人,繁华过尽,看遍千帆,皆不是。
他拍照。为了照片中的那个他。相机举起,不为惊艳,不为美感,不为欢愉。雨开始淅淅沥沥洒落,冬日冷雨,格外清冷。他望向高天,雨雾在睫毛前凝聚,视线漫漶。
他内心翻滚,但鼻息轻轻。他深深知道,千里之外的他,看到这些照片时会是何种的心情。他历经岁月,流离,冷遇,并无鲜花作伴,只与孤寂为怀,当年的小湖,已经幻化成人生的江湖;但,夜阑人静,依旧会为每次点滴的温暖所感动,并在内心,长长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