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mosa.S

“一春谁道是芳时，未及飞红已暗悲。雨甚犹思吹笛验，风来始悔树旛迟。蜂衙撩乱声无准，鸟使逡巡事可知。输却玉尘三万斛，天公不语对枯棋。”
                                                                   ——陈宝琛 《感春四首》

在书店犹豫了几次，最后我终于买下了这本书。它是近来排行榜的新书，又由国内著名的三联书店推荐出版，应该是不错。但是我历来对于排行榜的新书怀有戒心。有时候，排行榜反倒只是流行符号的代名词，谁又见过《红楼梦》、《哈姆雷特》上过所谓的什么排行榜呢？

这本书是《天公不语对枯棋》，书名取自陈宝琛的《感春四首》，其书的副标题是《晚清的政局和人物》，作者企图打捞的是京城晚清中的旧事和人物，从恭亲王奕忻到洋务大臣李鸿章，从公车上书的康有为到被溺井中的珍妃，从覆灭大火的圆明园到滚滚红尘中的名妓赛金花，独立成篇，散文化地讲述那些不太新鲜的传奇，娓娓道来，别有一番精致。

清史近几年颇为热闹，从《还珠》到《康熙》，从《纪晓岚》到《庄妃》，哭哭啼啼，吵吵闹闹，清史的形象便浸泡在眼泪与吵声之中。电视上的百家讲坛也会夹着着所谓“清史研究第一人”阎崇年那非学术化的大众娱乐，显得多了几分苍白与无力。真正认真评价清代历史的，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承认，是由一位作家、非专业学者引起的（尽管未必是第一人，但是绝对是轰动效应的第一人），那人便是如今风口浪尖的余秋雨，当年他那《一个王朝的背影》据说感动了无数的青年才俊。之后又直到电视剧《走向共和》，才真正地成为电视艺术较为客观地叙述晚清格局，走出了清宫戏眼泪加吵闹的模式。

记得《走向共和》对于晚清形象的刷新，是由李鸿章开始。这位从前教科书中的卖国贼在电视上一变为外交圆滑、郁不得志，却热心洋务的西西弗，成为了历史进退维谷的“中间人”。《天公不语对枯棋》也花费了笔墨讲述了李鸿章身前的进退、身后的寂寞，那么今天读书随笔的话题，我们就由这位当年赫赫有名的老臣谈起。

几年前看过梁启超写作的《李鸿章传》，在传记中这位李鸿章之后不久的国学大师、革命斗士浓墨重彩地书写了洋务大臣李鸿章。梁氏文笔历来精炼，文思泉涌，长于论辩。梁启超在李鸿章死后不就开始写作这本传记，应该说，传记写作历来忌讳写作同时代人，因为不能拉开焦距，所以传主总形象不鲜明，不能得到历史还原。而梁启超以其精锐的眼光给予了李鸿章这样的评价，“著者与彼，于政治上为公敌，其私交亦泛泛不深，必非有心为之作冤词也...吾著此书...合肥（李鸿章）有知，必将微笑于地下曰：孺子知我。”梁氏为何有这样的自信呢？他说“吾敬李鸿章之才，吾惜李鸿章之识，吾悲李鸿章之遇”，然而他又说李鸿章是时势造就的英雄，并非造时势的英雄，虽然外交得力、洋务振兴，但是根本上而言，“李鸿章不识国民之理，不通世界之大势，不知政治之本源，当此十九实际竞争进化之世，而惟弥缝补合，偷一时之安。”

梁启超的点评一针见血，能处时代之内，无身处此山中之迷离。想今天对于李鸿章的翻案，不过如此，至今仍不能走出梁氏的要义。李鸿章的一生，从一介文人投身戎马，于镇压太平天国起家，之后是长期成为中国主管外事的大臣。公允的说，李鸿章在清廷中，是难得具有国际眼光的政治家，这在闭关锁国的清朝，又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情啊。这位老臣，周游过欧洲的列国，成为要员中踏出国门，接受先进的第一人。有一次，他在德国，见到了铁血宰相俾斯麦，李鸿章问他，置身纷乱的时事，朝廷中群臣意见纷乱而互不统一，这样你说我如何当好人臣呢？俾斯麦回答说，首先你要得到君王的支持，有了君王的支持，还能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呢？李鸿章又言：如果君王没有主见，谁的话他都会听，更有人利用权利挟持君王，左右大局，这样我又如何呢？俾斯麦对道：一个大臣为国事尽心，至诚之心，还怕君王不知道么，最怕的其实是与妇人之见之人共事，那么无论如何也成功不了。听完俾斯麦的话，李鸿章沉默不语，这位渴望能为国家尽绵薄之力的老臣，显得多么进退为难啊。

李鸿章的确痛苦，始终处于矛盾的焦点。作为外事大臣，有内压外力的纠缠；作为人臣，又受太后和皇帝政见不同的抵触；作为同事，他又常常受一些保守大臣的诟病。记得辛丑条约签订前，一向对于政局指手画脚的慈禧几次拒绝会见李鸿章，谈判之前，君主不授意大臣，分明是要将历史的骂名堆覆在李的身上，而保守大臣翁同龢也只会空口嚷嚷什么宁可赔款也不割地，但是当李邀请他同赴日本谈判的时候，翁同龢则断然拒绝，无奈之下的李鸿章不得已自己到达日本，展开谈判，中途还被日本人刺杀受伤，以此作为筹码，不停让日本政府让价。而最后签订条约回国之后，朝野一片漫骂，说李鸿章是卖国贼，其实平心而论，当权者尚且逃避，一个李鸿章又能做什么呢？

李鸿章的晚年郁郁寡欢，最后死在北京，之后葬在合肥老家的郊外。也就是在他死后的几十年，人们仍然没有放过他，1958年，人民公社挖坟取宝，把他挖了出来，据说当时尸身完好，但是竟被人们用绳子拖着游街，直到全尸分离。李鸿章一生的爱恨，竟然最后落到这样的局面，实在让人心寒却又同情。历史注定他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

在朝廷危机重重的晚清，还有这样一个女子，出身苏州，混迹京城，嫁过官爷，甚至随行游历过欧洲，回国后做过风月楼的老鸨，却又成为所谓“爱国人士”，这位就是赛金花。赛金花一生颇为传奇，而她的履历中人们最是常常惦记的是她做名妓的生涯和她的爱国举动。名妓生涯好理解，她在京城开了风月场所，招揽女子从事色情交易，这位老鸨声色俱厉，与一般见钱眼开的老板娘没有丝毫差别。而说到她的爱国举动则出于这么一件事件，1900年6月，德国公使克林德在北京东单被巡街的神机章京用枪打死，从此德国怀恨在心，等到辛丑议和之时，克林德夫人提出要用光绪和慈禧抵命，一时谈判气氛紧张。这时当年做过中国驻德公使夫人德赛金花出面斡旋，夫人劝夫人，最后双方达成妥协，赛金花提议在京城为牺牲德克林德建造一座牌坊，表示赔罪和纪念，这个牌坊1903年建成，还刻着“惋惜凶事之旨”，成为中国近代又一屈辱。不过赛金花倒因此成名，一时之间，纷纷说她是爱国人士，还有人创作了戏剧《赛金花》上演，请的还是当年大腕明星出言，而这位已经不再年轻的妓院老鸨，也不谦虚，还给话剧题词，用她那鸡爪一样的字歪歪扭扭地写道“国家是人人的国家  救国是人人的本分”，话剧结束的第五天，赛金花就死了，在一片炒作声中悄然离世，对于她的个人生活而言，她留下的不过是让人论及风月的谈资，而对于历史与国家，她虽有小功，不过却显得让人对于朝廷充满绝望，堂堂 泱泱大国，竟沦落到老鸨救国，怎么说也不是光彩的事儿。

往事如烟，晚清政局风云际会，无论是李鸿章还是赛金花，都是让人感叹的角儿，而这种感叹，又大多不是对于他们的人生际遇，而是由他们折射出来的清廷旧事。他们成为帝国覆灭的先期号角，已经在某种程度上预见了清朝最终的谢幕。历史并不遥远，就像圆明园，当时是乾隆会见英国特使的地方，双方为西人见中国皇帝要不要下跪吵闹了半天，吵到了今天，谁又想到，乾隆身后几十年，英国人再次闯了进来，连跪都不需要就吓跑了中国皇帝，还大肆烧掠，我在想，当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的时候，英军看见当时英国送给乾隆的礼品的时候，嘴角会不会是轻蔑一笑呢？

在书中故纸中，我抬头远望，大雨在冲刷着我如今居住的城市，夜色阑珊，恍若隔世。对面不远就是香港，那个英国与中国拉锯战一个多世纪的地方，历史真的不远，如今的繁华哪能真正遮盖历史的阵痛？
  
由书我想到了当年我在黑龙江长白山的白山黑水间寻访清人老家的时候，想到了在沈阳故宫凭吊努尔哈赤、庄妃的时候，还想到了我在皇太极陵墓前一圈一圈独自散步、独自思索的时候。一个朝代的发家与诞生，永远活跃着一些充满阳刚气息的阵阵发聩，而一个朝代的微微谢幕，则永远勾留着一些或悲剧或渺小的灵魂的苦痛挣扎。清人走得很远，从山海关外走近了关内；但是其实他们也走得很近，永远没有走出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圈子、设下的埋伏。

输却玉尘三万斛，天公不语对枯棋。